财经记者与一般记者;财经类记者 工作日常
最赚钱的记者
丹尼尔是美国北卡罗来纳大学教堂山分校媒体与新闻学院本科四年级学生,目前面临就业问题。
丹尼尔出身中产家庭,父母都是医生,她的文字表达很好,平时的作业都在95分以上,教授们都很喜欢她,可以说是新闻学院里的“红人”。丹尼尔有个习惯,经常在课上提出一些让教授难以回答的问题,时不时地把话题引向政治。而这是美国大学课堂上不可深入讨论的问题——美国大学规定,老师不能在课堂上对学生阐述自己的政治观点。丹尼尔热爱体育,想过做体育记者,同时也选修了大量财经新闻课程。她觉得财经记者比较有深度,看上去更有发展前途,每次上经济报道课,都积极表现。
某次课前,老师分发了一份2018年的暑期实习申请,其中包括彭博社在纽约和旧金山的职位。丹尼尔很犹豫,不知道是否应该申请。课后她找到我,想知道当财经记者有什么好处,以及我个人选择这条道路的原因。
我给她列出了三条理由:一、财经记者可以收获最大的成就感;二、财经记者能获得所有记者需要的技能;三、财经记者应该是,也确实是行业内收入最高的。
先说钱。
从全球不同地域看,记者这个职业绝对不可能让人发大财、挣大钱。无论国内国外,纯粹的编辑、记者的收入都不过是中产水平,至于那些“网红主播”“金牌主持”则另当别论,与记者的职业相去甚远。
财经记者是具有一定财经知识的记者。学习这类知识并不难,需要当事人有一定的数学基础,但不用建模,就算通过日常报道的积累也完全可以掌握。以我从业24年的经验看,即便是财经专业出身、商学院毕业的财经记者,也需要时刻更新自己的财经知识。这种知识更新,与财经界的研究人员和从业人士的角度完全不同,并不强调掌握技术操作细节,但对概念、趋势、行业影响等内容需要特别注意。
有了专业知识的积累,记者就会获得对财经领域各类新闻报道的更多专业的视角,在工作中也更容易与专业人士沟通——这往往成为财经记者身价的标准。财经记者获得的信息和资源越多,其身价就会越高。
根据美国劳工部2013年的统计,全美所有记者的年平均工资为4.72万美元。根据美国商业编辑和作家协会(SABEW)、Talking Biz News网站2015年的一项调查,美国财经记者的年薪在7万美元到7.5万美元之间,大多数被调查者在过去一年中获得过加薪。即使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做财经记者的收入也显著高于其他领域的记者。
“我的一名学生毕业后去了纽约彭博社的办公室,负责银行报道,她的年薪是7万美元;同时毕业的另一名学生去了北卡罗来纳州最大的都市报报社夏洛特日报社,起薪才3.2万美元,差距太明显了。”罗什教授说。当然,这里面包含了明显的地域差异,像纽约这样的国际化大都市,薪酬体系自然高过二三线城市和边远地区。
而在中国,记者行业薪酬结构复杂,往往还有一些隐性收入,比如帮助企业写书、做活动都会获得各种名目的收入,因此没有办法获得真实地呈现记者薪酬水平的数据。不过,财经类,特别是证券媒体记者,收入偏高也是业内公认的事实。
美国财经新闻受到重视始于2000年前后。当时互联网经济大发展,市场活跃,财经媒体数量激增,特别是线上媒体,其中许多只涵盖某个行业或特定类型的公司。新老财经媒体如彭博社、路透社、华尔街日报社、商业内幕网、美国城市商业杂志社(ACBJ)等在竞争中求生存,纷纷下大力气不断寻找财经记者和编辑为其工作。
同时,过去10年以来,大批资金热衷于购买或创办提供财经新闻的机构。2007年,新闻集团(News Corporation)斥资50亿美元收购《华尔街日报》、市场观察(MarketWatch.com)和《巴伦周刊》(Barron’s)的母公司。不久,汤姆森公司(Thomson Corp.)以170亿美元收购了路透社,其中估值最高的部分就是金融新闻线。同年,美国最大的期刊出版公司康德纳斯(Condé Nast)耗资1亿美元创办名为《投资组合》(Portfolio)的商业杂志。2009年,彭博社收购商业周刊(Businessweek)杂志社,将其商业新闻产品组合扩大至消费者群体,同时花费数百万美元扩大新闻业务,包括影响企业的监管和政府新闻。
2015年,德国公司斯普林格(Axel Springer)耗资3.4亿美元,收购美国第二大商业新闻网站商业内幕网的多数股权。同年,日本日经公司耗资13亿美元收购知名财经媒体《金融时报》(Financial Times)。
在中国,虽然政府对传媒行业的监管规范与美国不同,但中国互联网公司三巨头——百度、阿里巴巴、腾讯(简称“BAT”)仍对多家财经类机构媒体进行了投资,这些媒体机构的薪酬福利也明显优于行业中的其他媒体。
资本方斥资数十亿美元收购财经新闻机构,显然不仅是出于“理想追求”,而是因为可以赚到钱,或者说,这是新闻领域最有可能赚钱的部分。
2018年4月,英国《金融时报》首席执行官约翰·里丁(John Ridding)在一次访谈中称,目前英国《金融时报》90万用户中,有三分之二是数字客户。用户订阅的收入已经超过广告收入,成为该公司营收的主要来源,占到了总营收的三分之二。“我的观点是,如果你有什么东西能让你与众不同,那么你就可以收费。”
《华尔街日报》美国新闻编辑格伦·霍尔(Glenn Hall)在一次讲座中表示,财经新闻是值得付费的,未来也是如此。
无论怎样,我们并不能将财经记者归入高收入人群,无论是《纽约时报》,还是《华尔街日报》的大编辑、名记者,其收入也不过是中产水平。
那他们为什么愿意坚持从事新闻工作呢?
罗什教授说:“每个人都希望能够为社会做贡献,推动社会进步,同时从事自己感兴趣的职业,这种人生观不是简单地通过高收入就可以满足的。在北卡罗来纳大学教堂山分校媒体与新闻学院就读的学生,大部分来自中产以上家庭,他们对个人兴趣与社会回报的追求普遍高于对金钱的追求。”
记者中的全能战士
再来看第二点,财经新闻几乎可以涵盖新闻报道的每一个领域。
政府修路、建学校,涉及资金运用、成本估算;重大自然灾害报道,涉及基础设施建设及维护、后续保险理赔、损失估算等;正在研发的新药,涉及公司估值、市场反应;环境问题的背后则是企业如何转变业务、控制成本;甚至对影视明星的报道,人们也越来越关注他们的薪酬、纳税和投资情况。
比如,美国飓风“哈维”和“艾尔玛”对得克萨斯州和佛罗里达州造成重创,引发巨大关注,美国主流媒体纷纷派出团队深入实地报道。观众可以在电视上看到被狂风暴雨吹打得东倒西歪的主持人,站在齐胸深的水里,坚持报道如何营救独居老人,画面感和代入感很强。除此之外,每家媒体其实会投入更多精力报道灾难中其他层面的问题,包括政府如何支援、财政投入多少、后续损失理赔等。此类报道需要报道者对政府的财政情况及流程非常熟悉,这就属于财经记者的业务领域了。
无论什么领域、什么选题,财经记者都要能够找到切入点,给予公众最专业的解读。涉及资金报道的新闻需要特别谨慎,记者必须知道自己在写什么,要查找哪些文件以及要使用哪些资源。当资产负债表、税表、投资项目说明等专业文件出现在记者面前时,记者需要找到其中的关键点,知道故事发生在哪里。财经记者还要知道如何阅读损益表、资产负债表和交易合同,熟悉监管文件的措辞,知道如何快速找到专业人士进行采访。
在中国也是如此,财经新闻记者需要努力获取那些应该公开的各种文件、报表等,要能以其火眼金睛从中发现各种财务造假的证据。此外,还可能要应对当事者各种各样的游说,以及不同利益方的干涉。
因此,财经记者不但要具备尽可能多的财经知识,也要有其他方面的才能,包括极强的采访能力、分析能力、抗压能力,堪称记者中的全能战士。想要成为顶尖的财经记者难度很大,但对于有志于此的人来说,战胜这些挑战也会更有成就感。
拥有巨大的社会影响力和成就感
在美国,人们很容易理解政治和社会报道记者的巨大影响力。从1972年6月17日詹姆斯·麦科德等五人闯入位于水门大厦的全国总部开始,一直到1974年8月9日尼克松总统辞职,《》的两位记者鲍勃·伍德沃德(Bob Woodward)和卡尔·伯恩斯坦(Carl Bernstein)对整个事件进行了一系列跟踪报道。他们报道的内幕消息揭露了白宫与“水门事件”之间的联系,并最终导致尼克松总统辞职。尼克松也成为美国历史上第一位,也是迄今唯一因丑闻而中途下台的总统。
其实,财经记者同样拥有巨大的影响力。有时候一篇小小的稿件,就能引发“经济地震”。比如,对于IPO政策先知先觉的消息,可以导致上万亿元市值的股市剧烈波动;比如,对某家公司财务造假的调查,可以引发这家公司甚至整个行业的强烈震荡;再比如,某些深度调查报道,可以戳破某些行业中“皇帝的新衣”,引发该行业的全面改革与重新洗牌。
在中国,财经记者常常是站在变革第一线的人。比如,胡舒立担任主编时的《财经》杂志,多篇重磅文章直接引发了行业巨震,在推动行业改革的同时,也助力于整个国家的经济改革。胡舒立及其团队也因此多次获得国内外奖项。而现在,财新传媒的记者出去采访,也往往会被“高看一眼”。
新闻记者的成就感有许多层次:看到自己的名字和文章变成铅字出现在出版物上会带来成就感;同事和亲朋的鼓励、表扬会带来成就感;采访对象的积极反馈会带来成就感;因报道成名会带来成就感;当然,最大的成就感还是来自报道对社会的影响和改变。
之前提到的同学丹尼尔,在2017年发表了关于北卡罗来纳大学学生被债务困扰的报道,次年凭此获得美国商业编辑和作家协会的“年度专业刊物文章”奖,也因此获得了进入彭博社实习的机会。
“这篇文章发表之后,一方面有人打电话给报社提出捐赠,另一方面学校有关部门也来找我,探讨减轻学生债务负担的具体措施。我特别高兴,这应该就是成就感。”丹尼尔对我说。
丹尼尔认同财经新闻是传媒中专业性最强的一类的说法。相较于她之前接触过的电视新闻、体育新闻,做一个财经记者对自身的知识水准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我还是先从最有价值、最专业的部分做起吧。”丹尼尔说。
热爱,热爱,热爱
罗什教授的课堂上有15名学生,其中有两人来自商学院,大部分人都有志于从事媒体或公关事业。
四年级学生罗斯是北卡三角洲地区知名富豪的千金,经常穿一身大红色的衣服来上课,我打趣她说“天天希望股市下跌”(美国股市中,指数呈绿色代表上涨,红色代表下跌)。
她的父亲管理着一家规模超过100亿美元的对冲基金,北卡罗来纳大学教堂山分校媒体与新闻学院曾专门请他演讲。讲座时,她父亲带来三位分管不同投资部门的助手和一名秘书。这些人穿着高级的职业装,与一屋子身着T恤和短裤的大学生站在一起,仿佛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我问红衣罗斯为什么要选择学习新闻,而不是去读商学院,她立刻笑起来:“我数学不好,现在上数据新闻课要写程序就很头疼呢!你们不要以为我会继承父亲的公司,至少目前还不想。我打算先学自己感兴趣的。你不觉得美国的新闻很有趣吗?我每天看各种政治新闻,经常看得哈哈大笑,如果能够采访这些政治大佬,该是多么有趣的事情啊!”
她选修了很多课程,包括数据新闻、谈谈政治、3D新闻制作、电视新闻、财经新闻等。“现在的社会需要新技术傍身,新闻行业更是如此。我父亲的公司里就有很多研究新技术的人”。
罗斯喜欢跨界:“我觉得用大数据挖掘新闻很有趣,能形成各种独特的热点,政治新闻报道也可以用这些技术。我也在努力学好编程。”
2017年8月底,北卡罗来纳大学教堂山分校校园内一座有着100多年历史的雕像将要被拆除,引发了学生们的激烈争论。这座雕像名为《沉默的萨姆》(Silent Sam),其形象是南北战争中的一名南方士兵,以此纪念为南军征战的北卡罗来纳大学学生。有学生认为这座雕像是种族主义的标志,代表了当时南方支持的奴隶制,应该坚决移除。
红衣罗斯参加了后来的抗议活动,还做了现场报道,包括电视新闻、文字报道等。“我在脸书、推特和Instagram上做了直播,点击率很高。因为北卡罗来纳大学的公立背景,这座雕像并未被拆除。但我们与多个反种族歧视组织合作,进行了一个超过500人的调查,并配上视频、文字等各种信息,发布在互联网上,也有很多人点击。”
罗斯在毕业前的一个学期选择去华尔街日报社实习:“我还是喜欢政治议题,尤其喜欢参与其中。”
学院教授吉约里说:“新闻行业薪酬不高,这一点全世界都一样。不过,我们的大部分学生对新闻事业的热爱是发自内心的。”
来自商学院的约翰,出身于小富之家。他的父亲拥有自己的连锁企业,希望儿子未来能够子承父业。但约翰对我说:“你知道我的高中同学中有几个上商学院的?就我一个。其实我现在对搞新闻也挺有兴趣的。”同时,约翰还在校报担任记者,报道学校里的各种新鲜事。
约翰说,他一开始来听财经新闻课是出于好奇。“我想多了解一下财经记者的工作,上了课才发现这是一个快速上手了解市场的渠道,而且可以很有效地找到市场上的关键人物。这是商学院的课程里没有的,很有趣。说不定我将来也会从事这一职业。”